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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人員夏天睡在車底。受訪者供圖
“你猜,它們在干嗎?”新疆天山北麓卡拉麥里山自然保護區內,幾個人趴在望遠鏡后竊竊私語。
發問的人是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以下簡稱新疆生地所)研究員楊維康,而他們討論的主角正是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蒙古野驢。
20多年來,為追蹤蒙古野驢的蹤跡,楊維康帶領團隊多次出入卡拉麥里山自然保護區。這里是新疆有蹄類野生動物的主要活動區域,分布著蒙古野驢、鵝喉羚、盤羊等珍稀瀕危野生動物,而楊維康的目標就是守護這些旱域生靈。
“從事生態學研究,只有堅持在野外觀察思考才能找到科研的靈感和思路。”楊維康告訴《中國科學報》,他每年至少100天“漂”在野外,在酷暑、嚴寒、狂風和沙塵中,尋找別樣樂趣。
三次轉方向
楊維康和瀕危野生動物的緣分,來得有點晚。
1993年,新疆大學基礎數學專業大三的楊維康,逐漸萌生了轉專業的念頭。當時多數人選擇從數學跨到計算機專業,他偏偏對生態學更感興趣。“我自學了《植物生態學》《植物分類學》等,順利考進了中國科學院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現新疆生地所)。”
1994年7月,滿懷期待的楊維康進入新疆生地所后再未離開,在此學習、工作了31年。
碩士時期,楊維康攻讀植物學專業,研究新疆地區常見的檉柳。他畢業后留在研究所,在吐魯番沙漠植物園從事植物生態學研究。很快他發現,要進行更深入的研究,還得攻讀博士學位。但當時沒有合適的植物學課題支撐他攻讀博士,他只得先去新疆生地所研究員高行宜帶領的動物生態學課題組幫忙。他邊工作、邊自學,考上了動物生態學的博士。
讀博期間,楊維康全身心投入瀕危鳥類波斑鴇的保護生物學研究。波斑鴇是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長期以來,科研人員只知道西北部地區有波斑鴇,但對其數量、分布、習性等一概不知,連不少當地人都不知道這種鳥的存在。
得益于導師高行宜長期扎根野外的堅持,他們在昌吉州野生動物資源調查中率先發現了波斑鴇蹤跡。“這一發現迅速引起了國內外學術界的高度關注?!睏罹S康說。
2002年,楊維康迎來了博士畢業答辯。當把厚厚一沓博士論文遞給鳥類學家鄭光美時,對方作出了高度評價:“你這篇論文詳細研究了波斑鴇的繁殖生態學特性,對波斑鴇的保護有很大意義。”這句話,楊維康銘記至今。
在追蹤波斑鴇的過程中,楊維康注意到另一類物種——有蹄類野生動物。
“新疆地區分布著眾多瀕危有蹄類野生動物,都是國家重點保護物種?!睏罹S康告訴記者,當時,波斑鴇研究已經較為深入,考慮到個人和團隊的發展,他開始探索新的研究方向。
尋找蒙古野驢
2004年,楊維康正式開始了蒙古野驢研究工作。
研究第一步是找到蒙古野驢的蹤跡。“我們會驅車進入保護區或無人區,站在車頂上用高倍望遠鏡尋找野生動物?!睏罹S康說,在長期的野外考察中,他總結了一些經驗,比如七八月份,整個保護區非常干旱,大批蒙古野驢聚集在水源地,通??梢灾苯印笆厮H”。
此外,分辨蒙古野驢的痕跡也是必備技能?!盁o人區本沒有路,野驢走得多了就有了路?!睏罹S康笑道,而“路”的大小、深淺,甚至新舊程度,都傳達著不同信息。是幾頭驢還是一群驢、是近期的痕跡還是隔了一段時間,都可以從中窺探一二。
沿著錯綜復雜的痕跡,楊維康直觀了解了蒙古野驢的基本情況:數量多少、吃什么、有沒有足夠水源、生活在哪里……楊維康“眼力”極好,他脖子上總是掛著一副望遠鏡,稍有風吹草動就停車觀察,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除了觀察外,要想深入分析蒙古野驢的生活習性,還需要關鍵的研究證據——糞便。
“糞便和食物直接相關,因此越新鮮越好?!睏罹S康說,每次觀察記錄后,他們就會驅車直奔野驢群。在緊張狀態下,野驢會自然排便,以減輕身體重量,利于逃跑。這樣,楊維康帶領團隊總能如愿撿到新鮮糞便。
不過,驢糞越是新鮮,味道就越刺鼻。尤其在寒冷的冬天,車內的味道更是一言難盡。司機往往最先忍受不了,搖下車窗,用冷風沖散這股惡臭。
“借助糞便我們可以進行蒙古野驢的食物組成分析,判斷它們傾向于吃哪些植物、不同植物的食用比例等?!睏罹S康說,基于研究分析,他們提出了一系列針對性的瀕危動物保護措施。
卡拉麥里山自然保護區成立之初,蒙古野驢數量不足400頭。2005年,楊維康發現保護區的礦業開發嚴重威脅野生動物生存?;趯嵉卣{查,2013年和2015年,楊維康分別提交了咨詢報告,得到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著手進行生態恢復。2022年底,保護區蒙古野驢數量已上升至3400余頭。
“兩頭熬”
野外考察的日子并不好過,全靠一早一晚“兩頭熬”。
夏天,北京時間5點,新疆還是漆黑一片,楊維康起床、洗漱、吃早飯、裝上儀器設備和干糧。5點半準時出發,乘車抵達觀測點位,架起望遠鏡,開始觀察。而后,太陽緩緩升起,直至發出刺眼的光,楊維康感覺眼睛都快要“燒”起來了。
正午炎炎烈日,野生動物也“扛不住”了,紛紛躲藏休息。這是楊維康和團隊最難熬的時段。他們從車里搬下食物——通常只有兩個選擇:方便面和馕,盤坐在地上,快速填飽肚子。
下一個野生動物觀測的好時機是傍晚7點。接近六七個小時的“午休”,在沒有遮蔽物的野外,氣溫接近40℃,悶得人喘不上氣?!八緳C師傅把一塊帆布鋪到車底,讓我們頭對頭鉆進去,上半身藏在車底,開始睡覺。”楊維康說,有時候風沙吹進耳朵,有時候螞蟻爬到臉上,他們都不為所動,“偶爾大家也會坐一起聊聊天,討論學生實驗、論文難題來打發時間”。
等到太陽西下,野生動物又開始活躍。他們再次架起設備,直到晚上10點半,才結束一天的工作。
從1995年首次前往吐魯番沙漠植物園開始科研生涯,這樣的日子楊維康過了30年。
在他記憶中,1998年4月20日到6月15日的野外考察格外深刻。出發時他裹著棉衣棉褲,春末夏初的無人區晝夜溫差極大:正午時分,帳篷里又悶又熱,帳篷外陽光暴曬;晚間氣溫驟降,狂風大作,帳篷被吹得搖搖晃晃,起床時臉上、嘴里都是沙子。
“當時,每周會輪流安排兩個年輕人去附近城市采買物資,還能在賓館洗個澡,算是難得的福利了?!睏罹S康回憶,這段經歷讓他深刻感受到野外工作的艱辛和魅力。如今,他每年近1/3的時間扎根野外,持續收集關于盤羊、藏羚、藏野驢和北山羊等瀕危物種的重要數據。
近期,楊維康帶領的干旱區生物資源保育團隊基于5186條北山羊野外分布記錄,構建了首個跨境物種保護責任量化評估框架,為北山羊保護提供科學依據。
“不考慮工作的話,你喜歡什么動物?”2022年父親節前夕,楊維康收到孩子的微信。
“還是盤羊和北山羊?!彼貜?。
(原載于《中國科學報》?2025-07-30?第4版?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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