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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所工作人員檢查有機玻璃球上的裂紋。劉悅湘/攝

1月18日，星期日。來自全國各地的83家企業“老總”會聚廣東江門的打石山，參加江門中微子實驗工程總結會。

“我們都要崩潰了！我講到那個事，就繃不住?！苯邮堋吨袊茖W報》采訪時，江蘇湯臣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湯臣科技）董事長湯月生拿起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淚。

當著江門中微子實驗首席科學家王貽芳、總工程師馬驍妍等人的面，工程總結會開成了一場“訴苦大會”。

此時，他們腳下，我國新一代大型中微子實驗裝置——江門中微子實驗已建成運行。它的核心探測器主支承結構是一個直徑41.1米的不銹鋼網殼，里面裝著直徑35.4米的巨型有機玻璃球，球里裝著讓中微子現身的2萬噸液體閃爍體，有機玻璃球則泡在4萬噸超純水中。探測器里還有2萬只20英寸光電倍增管、2.5萬只3英寸光電倍增管……

這個超級工程里有許多世界之“最”——世界最大的有機玻璃球、世界最透明的液體閃爍體、世界最高效率的光電倍增管。每個“最”都誕生于科學家、企業家與極端技術指標的極限拉扯。

“項目指標很‘變態’”

“幾乎到了‘變態’的程度?！闭勂鸾T中微子實驗項目對有機玻璃的低本底要求時，湯月生忍不住搖了搖頭。

湯臣科技負責有機玻璃球體的研發、制造與安裝。物理學家要求每一塊有機玻璃板材都要洗得“一塵不染”，因為灰塵中的氡會對中微子探測產生干擾。

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以下簡稱高能所）專門派科學家常駐工廠，全程監督263塊板材的清洗工作?！八麄儥z測的不是板材表面，而是洗下來的水?！睖律f。達標后，物理學家還要求工廠給每一塊板材貼保護膜，“到現場安裝之前，還要再擦洗一遍”。

最讓湯月生刻骨銘心的，是巨型有機玻璃球的安裝。“球是從上面向下安裝的，越到下面應力越大，就會有裂紋出來。哪怕一個小地方，我們都要反復修補二三十次。那段時間真的崩潰了，有時候晚上都睡不著覺?！闭f著，湯月生的眼圈又紅了。

這種“崩潰”是很多企業“老總”的共同感受。

“我們搞工程的人，覺得這個項目的指標很‘變態’。”浙江東南網架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東南網架）副總經理嚴永忠說。

作為巨型不銹鋼網殼的安裝企業，他們面對的指標是“直徑41.1米的不銹鋼網殼，整體安裝精度3毫米，螺栓孔的間隙必須控制在1毫米內”。在以往慣用厘米為精度單位的工程領域，這無疑是巨大的挑戰。

為了確保企業達到技術指標，王貽芳經常帶隊到企業檢查生產進度和質量?！把杏憰韥砘鼗氐亻_，每年大會起碼有四五次，小會更是多得不得了，讓人很崩潰?！眹烙乐腋锌?。

有時，一通電話就能讓這種崩潰的感覺蔓延全身。北方夜視科技（南京）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北方夜視）總經理孫建寧苦笑著說：“有一天早上上班，我的心情還是比較快樂的。王貽芳院士一個電話打過來，嚴厲要求我們針對遇到的光電倍增管性能問題，迅速提交報告。電話打完后，我一整天都提不起勁?！?/p>

無形的創新聯合體

在總結會現場，叫苦不迭的“老總”還有另一個共同感受——每當崩潰感抵達頂點，就會迅速變成截然相反的情緒?！氨罎⒅?，總會出現讓人很振奮的事。”孫建寧說。

這種“過山車”式的情緒轉變，與江門中微子實驗項目的“創新聯合體”有關。這是一個無形的組織，由高能所聯合國內外數十家頂尖科研院所、企業組成。

一旦遇到重大技術瓶頸，“創新聯合體”便會迅速轉化為“攻關共同體”。

由于北方夜視的光電倍增管探測效率遲遲不達標，科學家帶隊直接進駐企業，進行聯合攻關?！斑@些科學家都放下身段，扎到我們生產一線，跟我們一起攻關。他們當時提出的口號是‘達不到指標，誰也不準離開’。”孫建寧說。

隨著湯臣科技遭遇有機玻璃球體研制、安裝的一個個“至暗時刻”，聯合攻關也一次次啟動?！八麄儙椭覀冏黾夹g可行性分析，陪著我們一起蹲現場，反復做各類驗證試驗，全體湯臣人都感受到了中國頂級科學家團隊的強大力量?！睖律f。

當東南網架困于不銹鋼高強螺栓在試拼中大量“咬死”、項目瀕臨停滯時，高能所、東南網架、 眉山中車緊固件科技有限公司、清華大學等聯合攻關，研發出全新的不銹鋼環槽鉚釘方案?！八麄兊慕涷?，讓我們的技術水平得到很大提升。”嚴永忠說。

這種節奏，也讓企業體會到作為國家創新體系一員的使命感。不少“老總”在分享時提到“我們參與的是國家的事”。

在北京市建筑設計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徐全勝看來，“創新聯合體”以國之重器的工程建設為牽引，以解決重大前沿科學與工程難題為目標，深度融合了政、產、學、研各方力量，是一個響應國家創新戰略的協同攻關體系。

“自豪且充滿底氣”

歷經一次次崩潰與振奮，湯月生感覺到，企業獲得了新的生命力?！案兄x江門中微子實驗團隊給了我們成長的機會。”

工程項目推進期間，高能所曾把湯臣科技生產的有機玻璃板材送往意大利的國際合作團隊檢測。檢測結果讓意大利團隊驚嘆，“有機玻璃板的低本底指標做得太好了”。此后，意大利團隊在做一個暗物質探測項目時，選擇湯臣科技作為有機玻璃板的生產商。

“站在這里，我可以自豪且充滿底氣地說，我們答應能做到的，就一定能干成，絕不會給中國的亞克力行業抹黑丟臉！”總結會上，湯月生高聲地說。

許多項目參建企業都在各自的行業和市場擁有了不可替代的地位。

江門中微子實驗光電倍增管項目，讓北方夜視從傳統的微光成像企業轉型為以微光探測器研制為專長的高科技企業?！爸?，國外企業幾乎占了國內90%以上的市場。現在，我們的產品在醫療、核輻射核安防、高端科研儀器行業得到了大量使用?！睂O建寧說。

江門中微子實驗不銹鋼網殼項目，讓東南網架擁有了定義國內特殊不銹鋼結構技術標準的能力?！拔覀儏⒕幜艘恍﹪覙藴?，項目中摸索出的加工工藝、材料標準被納入國家規范，為我們今后承接更多類似項目打下了基礎?！眹烙乐艺f。

江門中微子實驗的探測器結構設計項目，也讓建筑企業有所收獲。徐全勝感慨，江門中微子實驗的建設過程，是建筑結構設計、科技創新的過程，其中一些成果填補了建筑領域科技的空白。

“我個人認為，到目前為止，江門中微子實驗是所有大科學工程中最復雜也最具挑戰性的裝置，我們遇到的很多問題，在國際上沒有可以參考的先例?？茖W家與工程師的結合、科研院所與企業的結合，是解決這些問題的關鍵?！蓖踬O芳感慨。

對于各家企業來說，工程總結會上，他們又多了一個新的收獲——獎杯。王貽芳和高能所所長曹俊等一起，代表江門中微子實驗團隊，將83個獎杯逐一遞到83家企事業單位代表手中。獎杯上，刻著王貽芳題寫的兩行字：“同心逐光赴星途，匠心探穹鑄奇功。”

（原載于《中國科學報》?2026-01-26 第1版 要聞）